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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峰传说与现实

来源:中国石油报 作者:和军校 发布时间:2006-01-09 17:30 浏览次数:

   农村娃之所以具有抠抠掐掐畏首畏脚等诸多所谓的毛病,诚然是因为见识少。譬如像我:7岁,在碾麦场上看了头一场电影———《如何防治棉铃虫》;8岁,在挖了玉米秆的旷野里看到了头一辆现代化工具———“铁牛”;14岁,坐了汽车;16岁,看到了火车。飞机倒是穿衩裆裤时就看到了,飞机在天上飞,我骑在槐树杈上用手摸,总也摸不着。17岁以前,我认为人世间最大的地方是20里开外的店张镇,最好吃的是油厚辣子汪的羊肉泡馍。尽管如此,我对300公里外处于陇东的西峰却不陌生,西峰老早就在我心灵深处打上了烙印,印象来自爷爷和父亲的故事以及奶奶和母亲的想像。

    爷爷的故事:爷爷推着独轮车从关中走西峰,独轮车上载着棉花“咯吱”而去。转一道弯又转一道弯,转了多少弯?爷爷说,头都转晕了。上一架山又上一架山,上了多少山?爷爷说,好像一直在半空里悬着。钻一条沟又钻一条沟,钻了多少沟?爷爷说,像肉夹馍,两面的山是馍,人是中间的那点肉,总也钻不出去。趟一条河又趟一条河,趟了多少河?爷爷说,裤角从来没干过。十天半月,爷爷回来了,独轮车上有了全家人过冬的洋芋、大豆、高粱面、糜面、柿饼……爷爷说,娘个脚,比唐僧取经还难。

    奶奶补充说,西峰人说,八百里秦川比不上董志塬(西峰一个镇)边。要我说,那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,是棒槌敲肚皮———自个儿给自个儿宽心呢。

    父亲的故事:父亲是骑着毛驴去西峰的,驴背上驮着父亲,父亲的大裆裤里缝着三百元钱。洒下一路的秦腔小调。父亲一个村一个村地转,一家一家地瞄。十天半月,父亲回来了,驴背上驮着一个俊俏的女子。小顺的媳妇小翠,大宁的媳妇小萍,旺生的媳妇小妮都是父亲用毛驴从西峰驮回来的。父亲总共从西峰给我们村里驮过五个媳妇,个个模样周正,朴实勤劳。父亲说,咱把三百元朝炕边上一拍,谁家的女子不红着眼睛想跟咱来?父亲接着就会念那段顺口溜:垒墙用的石头蛋,灶膛烧的羊粪蛋,锅里煮的洋芋蛋,门口站的红脸蛋,炕上睡个尕老汉……

    母亲补充说,咱关中的三等娃闭着眼睛也能娶个西峰一等女子。母亲的话验证了关中人的自以为是,却也属实,小顺是个少白头,大宁是个歪嘴子,旺生除过弟兄们旺,家里的过活并不旺。

    这么说来,我对西峰的不屑便不意外。命运弄人,我考进了西峰边缘上的石油学校。爷爷咬着旱烟袋长吁短叹,奶奶撩起前襟沾眼睛,母亲的泪水长一行短一行,父亲的话代表了全家人的失落:满指望你钻进福堆堆,你却跳进了穷窝窝。

    不情愿归不情愿,我终归来到了西峰。

    我是坐着汽车到西峰的,时年1980。一路上的山高水长证实着爷爷和父亲的故事并非诳语。随之疑云浮上心头:古有“周赧王坐庆阳将龙脉斩断”之传说,既然周赧王坐过庆阳,庆阳的风水自不必说,可砥平如纸的西峰塬,却是贫瘠,风水何在?西峰是庆阳地区行署所在地,并非市,其容其貌更像一个镇。两个十字,一个大十字,一个小十字,城的中心在小十字。所以西峰人说,小十字不小,大十字不大。在我看来,横平竖直的小十字拟或大十字实在没有多少迥异,几间小店,不见摩天大楼,不现摩登女郎,挑着洋芋担的农民仿佛走在自家的责任田里一样逍遥,一头母猪坠着沉重的大肚皮慢慢腾腾地在街上溜达。城外,灰突突的大地上散落着灰突突的麦秸垛,灰突突的麦秸垛旁靠着灰突突的四平八稳的农民,咬着旱烟袋,晒过太阳盼月亮,睡过月亮盼太阳,日复日,年复年,一辈复一辈。

   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,西峰似乎原地踏步:山还是秃的山,水还是浑的水,房还是矮的房,路还是坑坑洼洼的路,西峰人一成不变有板有眼地哼唱着慢悠悠的陇东道情,享受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。直到我离开西峰,最显著的变化似乎仅仅是小十字处多了两座楼,一座是百货大楼,一座是金象大厦。

    西峰的变化似乎在一夜间完成了,长庆石油人在西峰发现了大油田。多大?西峰人说,大庆,知道吗?顶半拉大庆。有人立即补充说,老鼠拉锨把,大头在后头呢。反正,石油人从天而降似的聚到了西峰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南腔北调。石油人穿大红色的工作服,男也是,女也是。石油人都唱一首歌:我为祖国献石油,老也是,少也是。石油人性情是豪爽的,大声说话,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;石油人的生活节奏是快速的,汽车风驰电掣,走路大步流星,干活夜以继日。很快,西峰绿茵茵的原野上矗起了钻塔、野营房、抽油机,这道独特的风景吸引了西峰人、中国人甚至全球人的目光。

    外地的商人蜂拥而至,西峰的地皮刹那间洛阳纸贵,西峰的门面房水涨船高———西峰的宾馆档次越来越高,饭店的门面越来越大,商场越来越多,道路越修越宽,ktv、发廊、足浴应运而生……

    西峰的沉寂打破了。

    西峰的节奏打乱了。

    西峰的女人起初纳闷,同饮西峰水,共沐塬上风,也遭烈日晒,石油上的女子咋就粉嘟嘟的不是“红二团”呢?于是,她们对化妆品挑剔起来。西峰的街道上,化妆品商店雨后春笋般地多起来,美容店雨后春笋般地多起来。日益漂亮的西峰女人心也渐渐大起来,对西峰的生活不满意了,终于走出了西峰。她们并不是去关中找一个好婆家,而是有更大的志向,有的去求学,有的去打工,她们都在为以后做着储备。西峰必将是个大舞台,没有真功夫,再大的舞台,自己也只能是台下的一个观众。谁甘愿当观众呢?主角的诱惑极难抵制。

    西峰的男人并不甘落伍的,他们也学着石油人的样子,西装革履,精神焕发,张口闭口普通话,再也不敞着怀进食堂了,再也不趿着拖鞋进商店了。闲人进学堂、进职校,爱玩方向盘的进驾校,底子薄的做个小买卖,手头宽松的办公司。是呀,谁跟钱有仇呢?

    西峰的农村人关了家门偷着乐,用烟锅头头轻轻地敲着脚下的土地,说风水宝地啊风水宝地啊!可不是吗?多得没处搁的土鸡蛋成了抢手货,漫山遍野的野杏子切成片,晾干,装袋,就是开胃极品;土豆切成丝,拌面,笼蒸,蒜泥,葱花凉调,在石油人中供不应求;土豆切成片,过油,装袋,就是减肥美容的佳肴;责任田里挖个坑,放满水,边上放几个“小蚂蚱”,就是收费的钓鱼塘;自家院落搭张凉棚,置张桌子,门口挂个“农家乐”牌子,就是一个食堂。农家乐以手工面为主,清炖土鸡、自制土暖锅、凉拌苜蓿、搅团、咸菜……自家充饥的东西,如今都卖了大钱。

    逢年过节,太多的西峰人都出门了,近的坐火车,走北京、上海、深圳、苏州、杭州;远的坐飞机,飞香港,澳门,欧洲,回答都是脆生生的两个字:旅游。

    石油改变了西峰的经济、文化、生活,还有人的习惯。

    西峰还在变,西峰会变成什么样子?多大的一个谜啊!

   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,西峰的石油人越来越多,西峰的外商越来越多,西峰的城市越来越繁华,西峰的农村人越来越富裕。

    从西峰归来,回到关中的家,心头涌起阵阵酸楚,安逸温饱的家竟然和儿时的记忆一模一样,父亲袖着手,靠着麦秸垛晒暖暖,津津有味地讲述着他的父亲和自己去西峰的故事。见识少不是过错,固步毕竟可怕,逮着契机,朝前跨一步,门外才见一片晴朗朗的天呢。

 


   和军校,男,1963年生于陕西礼泉。1982年毕业于长庆石油学校,后在鲁迅文学院进修。著有中短篇小说集《和军校小说选》、电影《小村无故事》等200多万字,作品多次被转载和译成外文。曾获第二届、第四届敦煌文艺奖、甘肃省政府文艺奖、中华铁人文学奖、中国石油文学奖等。现供职于长庆油田职工医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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